作者 |  念一

剪辑 | 吴擎

诺奖得主莫言，出了一册短视频立场的新书。

他的新演义集《东说念主呐》，收录了 81 个故事，短则两三百字，长则数千字，立场有聊斋体、志怪演义，也有"涎水话"，像极了纸上唠嗑的作品。这一次，莫言直言，他写的是一批短视频演义。是以他对读者说："读者一又友，请吧，请像‘刷’短视频同样，‘刷’我的短演义。"

莫言但愿读者不错像刷视频同样"刷"他的演义

换作是其他严肃体裁作者，说这种话八成率会被视作"大逆不说念"，但这是莫言，一位"网感"极强的诺奖得主。在文学界这片江湖中，莫言的公众形象，最像金庸笔下的"洪七公"，孑然深厚笔力笔底生花，却很少端文东说念主架子。

他是跟新媒体走得最近的严肃作者之一，用年青东说念主心爱的画风玩转公众号，跟余华一齐干预综艺节目，此番更是将刷短视频的心得融入演义创作。这本新书里的故事，与短视频殊途同归，每一篇都不错手脚短剧或短视频的素材。

莫言这些年颇有 "老汉聊发少年狂" 的姿态。可问题是，读者能领受这样的莫言吗？

玩票之作

为什么要写像短视频同样的演义？

莫言在书中媒介给出谜底：这些年，短视频成为他生活中不成或缺的一部分。他警告我方一天只可刷半个小时短视频，效果通常一刷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
莫言示意我方刷短视频上瘾

不仅刷，他还加入了短视频的行列，凭借其憨厚幽默的性情，圈了不少"非书粉"。在灵通酬酢媒体之后，莫言穿戴的灰色毛背心被网友追着要"背心贯串"，他幽默地回："鲁迅穿得比我文明。"被夸皮肤好，直言 "视频加工过，本东说念主没这样好"。

而在短视频里，莫言逛农村大集，看炸油条、磨豆腐、彩色小鸡，上手试耕具，说"好演义就像吵杂集市"。

他打造的亲和软萌的东说念主设，热衷玩梗互动、打造文东说念主 CP 话题，力图拥抱网红化传播。相较于体裁文本的深度与价值，个东说念主 IP 的流量打造、大众顾问度反而成了中枢重点，昔日严肃体裁作者的底色，在流量化的包装中逐步淡化。

此次《东说念主呐》的出书，何尝不是莫言在短视频时期的一种"趁势而为"。

短视频的流行与渗入，尤其是它对东说念主类个体成瘾性般的俘获，让莫言念念考：短视频时期，演义家何为？

莫言民风从故事的角度来分析短视频，他说："短视频的精彩就在于短：天然短，但亦然前因后果的故事；天然短，但也有个性光显的东说念主物；天然短，但也挑升味深长的余韵。"

意念念的是，在莫言出新书之前，他的好友、另一位中国文学界巨星余华仍是最初推出了新作《卢克明的悄悄一笑》。

此书号称余华生存滑铁卢。出书于今已有 5 个月，豆瓣评分仅有 5.3 分，一举刷新余华演义口碑最差记录。网友辣评："余华滑落到《故事会》水平""女读者看完呵呵一笑""我要把这本书藏起来"。

余华《卢克明的悄悄一笑》豆瓣评分 5.3

莫言这时期出新书，又声称是一册短视频立场的演义集，天然有读者蹙眉，这一次，莫言会不会步余华后尘？

从现在新书口碑来看，《东说念主呐》的口碑光显不如《丰乳肥臀》《红高粱》等莫言演义代表作，比拟前作《晚熟的东说念主》也略有逊色，但莫言照旧守住了他的底线。

这本书，要是你用诺奖得主的圭臬去条款，它是一册玩票之作，谈不上改造和冲破。但要是这不是莫言写的，是某一位你没外传过的中国作者，它仍算是一册相宜解闷的意念念之书。

短视频演义与聊斋体的交融

《东说念主呐》多少篇目有《聊斋志异》和中国古代志怪演义的滋味。比如开篇之作《卖驴技》，莫言用半文言半口语文的说话，写了一个骗子用真话行骗的故事。

莫言《东说念主呐》

《卖驴技》，讲的是卖驴东说念主如何将老驴酿成年青驴，又用看似诚笃的话语完成流言。莫言用这个庞然大物的故事，来调侃今时今平素见的"以次充好""以旧变新"行径。

那么，若何让老驴变年青呢？具体作念法是：先将一把谷秸焚烧，留神性烧燎老驴身上的死毛。一东说念主烧，一东说念主用一柄竹扫帚刷。再用丝瓜瓤子蘸着盐末儿擦洗驴牙，用锥子在驴牙上钻剔出沟槽。临了，在牵驴上集前，用拌有酒糟的饲料喂它一饱，让它微醺、兴盛。

你可能要问，要是顾主发现这驴牙像是刚刚钻过的，若何办？那你就说真话。书里小周说："大叔，您真说对了，今天黎明，我扒着驴嘴，俺爹用锥子钻的！"

《东说念主呐》也号称一部民间工夫东说念主武艺和骗术大赏。《各人演员》里，有一类东说念主扮成新闻记者心爱采访的那类"各人"，莫言借东说念主物之口捉弄说念：每个单元都会培养几位能说会说念又有镜头感的"各人"。"他们天然没学过饰演，但他们演技繁华 …… 他们会被我方的废话感动得泪下如雨"。

演义《实诚》写粮市上一老翁，卖一大袋麦子时，还要宾客带上一小口袋沙子，价格等同。宾客问老翁何解。老翁说："这一小口袋沙子是两斤，我把这两斤沙子掺到这五十八斤麦子里，你能看出来吗？"

演义《老汤锅》亦然调侃。莫言在收尾冷不防来了句：旅游局局长在一次旅游训戒相通会上神采高涨地说："发展旅游，训戒两条。一是造景，二是‘虚构’。"

《东说念主呐》目次首页

莫言不单爱调侃，他还讲冷见笑。《葱管》里，他应用了古东说念主的阅读规则与今东说念主不同来作念笑点，说他幼年时与二哥割草，摸到一把长刀，刀背上刻有两个篆字，学校憨厚说是"葱管"，按古东说念主写字规则，应是管葱。也就是说，那把刀很可能是管家村一位古东说念主留传住的东西。他生活的年代，说不定跟春秋时皆国名相管仲活着的时期不远。

在《泥像苦衷》里，莫言回忆了他跟历史学家王鼎钧先生的一次碰面。那是在 2014 年，莫言在纽约大学演讲，时年九十岁的王鼎钧先生与夫东说念主前往看他，并请他吃饭。席间，开云官网入口 - 开云kaiyun(中国)官网王先生提及战时旧事。他说在抗日往返时，许多国民党军东说念主还能视死若归，斗胆作战，但日本深信后，许多吸收大员借机发家，手中有点职权的小官也启动恶臭腐化。"沈阳有一个解决日本兵家属的小干部，每天都要找一个日本女子侍寝，策画一年睡 365 个日本女东说念主，还自称‘民族英豪’。"

他还写 1980 年代北京的盗车铃幽闲。你偷他的，他偷别东说念主的，被盗者亦是盗匪。有一趟几位战友约会，到泊车处取车时，莫言的车铃盖没了，正嘈嘈地骂着，他的战友老蔡已把操纵一辆车上的铃盖拧下来。老蔡说："别差错了，拧上吧。"

在这本演义集里，莫言还写了琴童、吞剑者、挖藕老东说念主、二胡演奏家、冒充少将的骗子、县棉花加工场的司磅员、唱京戏混名"程大麻子"的程师父、手指与脚趾间有蹼膜邻接的小学同学、字据骡马的蹄子随时修改蹄铁大小的马掌匠、坐着疯骡子行侠仗义的女侠。演义家资格宽度，可见一斑。

通过莫言的演义，读者知足之余，还能补充一些已淡出公众视野很久的乡土社会学问。比如《神鞭陈文豹》里，莫言提到一种又黑又稠、品相出丑，但炒菜很香的棉籽油。棉籽油含棉酚，棉酚则能导致男性不育。自关联词然地，棉籽油退出餐桌是势必的效果。

天然，《东说念主呐》里最有话题性的，还要数《余华的祖先》这一篇。其实这篇是莫言的恶情理，演义标题叫《余华的祖先》，发轫却是："少时读《三国演义》，对华歆充满恶感。第一因为他迷恋资产，保重甘心富贵。他与咱们管家的老祖先管宁是好友，二东说念主一齐锄地，见金，我祖挥锄不顾，华歆却将金子捡起来看了看，然后扔掉。"余华的祖先，跟华歆有什么干系？

本来，余华的父亲姓华，名自治 ‌，是山东高唐东说念主，余华本东说念主 ‌ 随母姓"余" ‌，是以追念起来，余华父亲那一脉的祖先，跟华歆同姓。华歆碰劲是山东高唐县东说念主，余华祖籍高唐，是以，莫言捉弄，我方跟余华，也算是"世交"。

莫言在书里写演义与正史中华歆形象的不同，替此东说念主说了些好话。他感叹："我的老祖管宁与他割席拒却，让他职守了臭名。但他当了高官后，一直向天子保举我祖，到了晚年，致使要把我方担任的太尉官职让予我祖 …… 华歆这个东说念主是被《三国演义》把名誉毁了。其实，他是个了不得的政事家。"

这一代作者的短视频狂暴

播弄曲直，《东说念主呐》这 81 篇短演义，意念念和败兴的篇目都不少，有的庞然大物如小试锋芒，有的注水漫谈，有凑数之嫌。这些年，莫言也并不老是写玩票之作，他的话剧《鳄鱼》其实是一部颇为调侃的作品。

话剧《鳄鱼》剧照

但莫言靠近的尴尬是，他在得到诺奖后雄壮的阵容与标志化效应，导致他调侃、揭露中国施行的演义，很容易被他的厌恶者诬蔑为"抹黑"，进而对他施加犀利的说念德过错。

因此，莫言近十年来写演义变得卓绝看重，读者再也看不到他重现《檀香刑》那般的冷峻晦暗与邪典演义情理，也难有《蛙》那般社会调侃意味极强的尝试。

莫言被供奉在众人之座，却也留神翼翼，他开着安全的打趣，作念并不冒犯的饰演，乃至自我文娱化，拍综艺，写短视频化的演义。这些都无可厚非，只不外会令老读者可惜，他无法像偶像马尔克斯同样，得到诺奖后仍能交出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

莫言觉得我方是子民作者，他向来反对精英姿态般登堂入室的视角，他曾在领受采访时说："我是作为老匹夫来写稿，不是为老匹夫来写稿。"而他对施行变化的立场，不错归纳为"得当"二字。和余华相似，靠近巨变的施行，莫言的姿态从不是牢骚、批判和不屈，而是一种源于实用见地的领受和自我改进。

莫言

从余华到莫言，上一代体裁巨东说念主在这一代的"短视频化"，或可作为创作者集体狂暴的缩影。在 AI、短剧、短视频摧枯折腐的大潮下，作者们被海浪裹带着念念变。

在今天，像苏童这样肯花十年来打磨长篇演义的作者仍是光显变少，越来越多创作者把文本压缩，让说话更具网文特质，让情节更像一部层层回转的连气儿剧。有一些创作者写书时，心里就预设了这本书若何更容易被影视圈看中，若何在小红书、抖音转机为念书博主批发的"畏惧""炸裂""神作"。

但是，这种卖力相投是否的确收效，这些作品究竟能留住多久，至少从余华、莫言的新书口碑而言，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。而比年来实在出圈、在销量和口碑上都取得不俗收货的演义，举例马来西亚中文作者黎紫书的长篇代表作《流俗地》、林棹以巨蛙为主角、以粤港澳地区说话为语料库的《潮汐图》、韩江、金爱烂等韩国女作者的创作，其实都不算对短视频逻辑的相投，而是赓续撰述家本东说念主一贯的立场和对演义这门武艺的分解。用一句互联网念念维经典的话来说，这些还在保合手作者性的作者，随机莫得"吃到短视频的红利"。

林棹《潮汐图》

但他们也不会失去什么。随机这种"红利"在体裁的简易性眼前，没什么怕失去的。

体裁这门武艺意念念的地点在于：当你卖力揣摩新时期读者的口味，你反而更容易被读者烧毁。当你保合手定力，合手续在一条深幽之路精进下去，读者会找到你，致使你的逆流而上，会酿成以前潮水的先声。

这即是东说念主世间的意念念之一开云kaiyun中国官网入口，东说念主世间多有亏负，但它仍会犒赏不凑趣、不相投、有自我主见的作品。